磨镜、钉铜、修水龙头|仑苍钉铜人的前世今生

2019-05-07 15:38:47   来源:   

作者:廖榕光

凡是写到南安西部水暖业的发展史的文章,总会提到仑苍、英都的水暖制造业源于钉铜手艺人。那么,这“钉铜”手艺是怎么的一回事呢?

在纯手工制造年代,五金制造业有“打铁”“打金”“打铜”“打银”“打锡”等工艺,这些都是制造工艺,从事这些工艺的工匠,就是“打铁匠”“打铜匠”“打银匠”,……,闽南语则称为“打铁师傅”……等等。“钉铜”是从“打铜”工艺衍生出来的一种手艺,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打铜是制造业,打造铜盆、铜盂等各种铜制生活器皿,另有打造铜镜一行,由于工艺技术含量较高,趋于专业化,称为制镜师傅,也属于“打铜”行业。钉铜是修理业,专事修理铜制器具。另一区别是,打铜是开作坊,具有固定场所,而钉铜则是游乡走街上门为百姓服务,是流动性的。

闽南钉铜行业始于“磨镜”。在玻璃还未面世之前,我国古代是用铜镜作为照鉴器具的。铜镜制作工艺复杂,技术含量高,价格不菲,富户人家才买得起,而且由于铜质易氧化容易失去光泽,需要定期维护,这就有了专事“磨镜”的从业人员,流动的“磨镜担”由此产生,磨镜人不会制造铜镜,只精于磨镜工艺,流动作业,上门服务。据传说,古代的福建兴化府(即今莆田市)就有一个乡村专事磨镜职业。

梨园戏传统剧目《陈三五娘》有一个书生陈三以所乘白马向磨镜师傅李公换取磨镜担的情节,李公告诉陈三,磨镜师傅沿街串巷招揽生意,只需摇动手中的铜板,屋内的人听到铜板声,就知道是磨镜师傅来了。摇动铜板也是有谱的,李公告诉陈三,先摇两声,再摇八声,这叫“前两声,后八声,二八娇娘请出厅”。二八是十六,十六岁的妙龄少女,豆蔻年华,整妆美容是离不开镜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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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镜)

自从玻璃镜子面世以后,铜镜迅速被淘汰,磨镜手艺也随之消失,昔日的磨镜师傅,慢慢转行为维修铜制日用器具的多元手艺人员,“磨镜担”变成“钉铜担”了。

现年70岁的洪清波,出生于南安市英都镇英东村冲岳自然村的农民家庭。他15岁从事钉铜生涯,直到30岁才改行回家创办水暖器材厂。

洪清波介绍说,流动的打铁担有3人组合,而钉铜担则只有1人,属于个体流动,当然也有2人、3人组合的,但比较少。钉铜是个苦差事,人少,担头不轻。钉铜担的基本配置是,一头有一只立式箱仔,箱仔有好几层抽屉,装满各种配件,箱头在作业时可安装一台小小的虎钳,用于固定工件进行加工。另一头为竹篮,装有各种较大件的工具、熔炉的炉子,还有铺盖蚊帐衣服、三餐用的锅碗等等个人生活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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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工考究的钉铜担“箱仔”)

洪清波说,1970年代的钉铜业务,主要有修箱扣锁扣、门窗拉手、打火机、手电筒、开锁、配钥匙、补搪瓷面盆、搪瓷牙缸(闽南语称“齿广”)等等,包罗万象,不一而足。后来铝制品逐渐普及,又修理铝锅、铝盆。随着工业化水平的提高,生产工具生活用具不断更新,钉铜的业务范围也“与时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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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铜师傅在做工)

最使洪清波激动的事是,1970年代他在漳州地区,有公社的生产队长提着“背负式”喷雾器前来要求修理。从未见过这种“先进武器”的洪清波答应留下看看。当晚,他打开喷雾器,发现内置打气筒系统有一个“珠子”出了故障,经反复试验,还真的修好了。次日,那个生产队长见喷雾器修好了,喜出望外,立即向大队汇报,大队长开动有线广播向全大队社员“报告好消息”,说在某某地方有泉州师傅来‘支农’,会修喷雾器,一时生意盈门。洪清波说:“钉铜担到处流浪,睡破庙,‘贼吃狗?’,很多时候是受歧视的,只有这一次“支农”获得一片赞誉,风光了好几天”。

钉铜担的招揽生意方式是不须用口吆吼的,靠的就是铜板声。正因为有铜板这一特殊工具,证明钉铜是当年磨镜担转化过来的。钉铜担的铜板,用7片小铜片组成,每块铜片宽约3—4厘米,长约9厘米左右,这7片小铜板轻巧质薄,依一定间隔垂直串成一串,轻轻摇动,声音清脆。有经验的师傅轻轻摇动铜板,抑扬顿挫,煞是好听。但摇动的节奏和梨园戏《陈三五娘》中李公说的前二声后八声不同,而是前三声后四声,叫做“顶三下四”。这“顶三下四”的规矩是谁制订的,谁也说不清。笔者多方寻访钉铜行业的行规,分析认为,这是代表天有三光日月星辰,地有四维南北西东。钉铜人四处漂泊,举目无亲,凭良心做活,靠手艺度生,信奉的规矩就是良心做人,对得住天地。有一条行规,钉铜人代代传承,生活再困难,宁可饿死,终生不得做贼。因为钉铜匠专事帮人开锁配钥匙,什么锁都开过,要做贼就违背了良心。“顶三下四”表示顶有天,下有地,人在做,天在看,诚实谋生,敬畏良心。钉铜担夜宿之处,不管有蚊子没蚊子,都要拿出特制的四枚“帐钉”,钉在东西南北四个墙角,这也是不可逾越的规矩,代代相传。

钉铜人为谋生漂泊异乡,有时面对大庭广众而需要内部交流,为了“保密”,就产生了行业术语,主要表现在对人、对物和数词的称谓。如:称男性为“丘色”,女性为“槽?”,丈夫为“透天”,无恶不作的国民党兵痞为“污丘”,小偷为“八郎”;称食用油为“透田”,石头为“沉水”,大米为“八木”,番薯为“沉甸”;称数词“三”为“仓”,“四”为“苏”,“八”为“眉”,“一百元”为“一股棍”等等,这些行业内部术语是流动谋生的钉铜人为自我保护而创造的行业会话文化,看似粗俗,其实是在平淡中寓有深意的。

一个偶然的机缘,为钉铜人提供了一条转型的新路。1970年代末,有位钉铜师傅在厦门郊区做手艺,一户人家问能否修理水龙头,这位来自南安仑苍山区的农民出身的钉铜人,自己家里都没有自来水,当然不懂得水龙头水什么结构,但拆开一看原来是密封垫片磨损而漏水,换了个橡胶片还真修好了。为此他拿到了相当于一只水龙头新品原价百分之四十的修理费。这给他一个启迪:可以专门干修理水龙头的营生!于是他回乡创业,用小炉铸造水龙头配件,例如:顶盖、丝杆、塞只等等,都是当时老式水龙头的易损零件。一人开创,众人纷纷效仿。后来,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南安西部的水暖器材制造业由此发祥。1983年12月9日厦门经济特区的报纸《厦门日报》的一篇报道,记载了这个真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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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日报》的报道

由于工业突飞猛进的发展,科技改变了生活,改革开放的40年来,“钉铜”已经成了消逝的行业,成了一代人的记忆。但勤劳聪明的仑苍“钉铜人”,从修理水龙头到制造水龙头,创造了南安西部水暖产业的奇迹。他们在新时代的历史性贡献,载入了南安工业发展的史册。

2019.5.5 夜草

【特别声明:本文是榕光老师的原创作品,如蒙转载或引用务必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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